一件专利被提起无效，最后是被全部打掉、部分打掉，还是保住了？2025 年，全国有 7,958 件专利通过无效宣告程序得到了这个答案。
国家知识产权局通过「知识产权数据资源公共服务系统」按月公开发布专利无效宣告审查决定。我们对 2025 年 1 月至 12 月的专利无效宣告审查决定进行了分析，共 7,958 件，并从中整理出决定号、决定日、当事人、法律依据、决定主文、决定要点、合议组等 21 个字段。本文的全部数字都来自这批官方数据，没有人工录入、没有估算。
八张图，把这 7,958 件决定讲清楚。
一、先把结论摆出来：无效化率 69.6%
按决定主文判定，7,958 件决定的结论分布如下：
| 结论 | 件数 | 占比 | 含义 |
|---|---|---|---|
| 全部无效 | 4,872 | 61.2% | 专利权被整体宣告无效 |
| 部分无效 | 667 | 8.4% | 部分权利要求被宣告无效 |
| 维持有效 | 2,419 | 30.4% | 专利权被维持 |
| 合计 | 7,958 | 100.0% | — |
无效化率（全部无效＋部分无效）＝ 69.6%。也就是说，2025 年作出的无效决定里，约七成案件至少部分否定了专利权。
但这个数字极容易被误读。它不是「中国有七成专利会被无效」。被提起无效的专利，本身就是经过请求人精心挑选、且往往已有在先技术支撑的目标——它是「被挑战者」的统计，不是随机样本的统计。它反映的是挑战的成功率，而不是专利整体的稳定性。事实上，相对于全国有效专利总量，一年 7,958 件无效决定是一个很小的比例。
二、全年节奏平稳，10 月出现一个异常点
把 12 个月的决定量摊开看，全年没有出现趋势性偏移：1 月以 1,229 件居首（通常含上年结转案件），其余各月稳定在 440—790 件区间。唯一值得留意的异常出现在 10 月——当月仅 443 件决定，但其中部分无效 59 件，部分无效率 13.3%，为全年最高，也是全年平均值（8.4%）的 1.6 倍。单月波动不足以构成趋势，但若 2026 年该指标继续走高，值得单独观察。
三、无效理由：创造性一骑绝尘
在 5,539 件「全部无效＋部分无效」的案件中，按请求人主张的无效理由统计，格局高度集中：
| 无效理由 | 涉及案件数 | 占 5,539 件 |
|---|---|---|
| 创造性（专利法 22.3） | 3,120 | 56.3% |
| 外观设计·与现有设计无明显区别（专利法 23.2） | 1,851 | 33.4% |
| 新颖性（专利法 22.2） | 333 | 6.0% |
| 外观设计·与现有设计相同或实质相同（专利法 23.1） | 326 | 5.9% |
| 权利要求得不到支持／不清楚（专利法 26.4） | 305 | 5.5% |
| 说明书公开不充分（专利法 26.3） | 158 | 2.9% |
创造性（22.3）与外观设计 23.2 两项，分别涉及 3,120 件次与 1,851 件次，合计 4,971 件次。由于一件案件可以同时主张多个理由，这不能简单相加为「占比」，但可以确定的是：无效实务的主战场只有两块——发明与实用新型打创造性，外观设计打「与现有设计无明显区别」。
四、主张哪个理由，专利更可能被无效？
这是本文最有实务价值的一张图。以全样本 7,958 件为基数，我们计算了「请求人主张某一理由的案件中，最终专利被无效（全部或部分）的比例」：
全年基准为 69.6%。三条规律清晰可读：
- 创造性（22.3）是绝对主力，且效果稳定。4,329 件案件主张了该理由，无效化率 72.1%，略高于基准；其中 59.0% 直接导致全部无效。它是唯一「量大且稳定」的武器。
- 外观设计类理由「全有或全无」。23.1、23.2、23.3 导致部分无效的比例仅 1.2%—2.8%，远低于 12.0% 的整体基准。原因很清楚：外观设计专利没有「权利要求逐项」的结构，一个设计要么整体无效、要么维持，不存在「打掉一半」的空间。其中 23.3（与在先合法权利冲突）无效化率 88.1% 为全表最高，但样本仅 84 件，参考时需谨慎。
- 撰写与形式类理由的效果显著偏低。说明书公开不充分（26.3）33.6%、权利要求得不到支持／不清楚（26.4）40.3%、独立权利要求缺必要技术特征（细则 20.2）33.8%、诚实信用原则（细则 11）甚至只有 11.8%。单独以这些理由发起无效，成功率远低于创造性。
- 但它们有个共同特点：导致「部分无效」的比例反而高。26.4 为 26.9%、细则 20.2 为 27.2%、26.3 为 22.3%——都远高于 12.0% 的基准。这类理由擅长逐项击破权利要求，不擅长整体否定专利。
必须说明口径：著录字段中的「法律依据」记录的是请求人主张的无效理由，不是合议组认定的理由（已逐件核验决定书原文，原文表述为「请求人明确其无效理由和范围为……」）。所以维持有效的案件中出现的条款，表示该理由未获支持。这张图应读作「主张该理由的案件中，专利最终被无效的比例」，不等于该理由单独的成立率——多理由案件中，结论无法归因到具体某一条理由。
五、「部分无效」是个筐：真正被认定部分无效的只有 372 件
这是本次统计中最容易被忽视、却最需要澄清的一项。667 件「部分无效」的决定里，装着两类性质完全不同的案件：
- 甲类·合议组明确宣告部分权利要求无效：372 件（占部分无效 55.8%）。这是真正意义上的「部分无效」——经审理认定部分权利要求不具备专利性。占全年决定的 4.7%。
- 乙类·专利权人修改权利要求后维持：251 件（37.6%）。决定主文的典型句式是「在专利权人 2024 年 8 月 6 日提交的权利要求 1-3 的基础上继续维持该专利有效」——合议组没有宣告任何权利要求无效，是专利权人在程序中主动删除或缩小了权利要求，换来专利的存续。这类案件的著录依据集中在《专利法实施细则》第 76 条。
- 丙类·其他表述：44 件（6.6%），含外观设计部分设计无效等情形。
做「无效成立」的统计时，必须先剔除乙类 251 件，否则会系统性高估无效的成立量。这也是本次统计处理的第一件事。
但从另一个角度看，这 251 件对专利权人是好消息：主动修改权利要求，是无效程序中保住专利最现实、最有效的手段之一——它不是「认输」，而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重新划定保护边界。近四成的「部分无效」案件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六、实用新型和发明，哪个更「扛打」：77.0% 对 56.4%
| 专利类型 | 决定件数 | 全部无效 | 部分无效 | 维持有效 | 无效化率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发明 | 991 | 447 | 112 | 432 | 56.4% |
| 实用新型 | 3,275 | 2,068 | 453 | 754 | 77.0% |
| 外观设计 | 3,368 | 2,223 | 44 | 1,101 | 67.3% |
| 发明（PCT 进入） | 315 | 133 | 57 | 125 | 60.3% |
差异是制度性的，不是偶然的。实用新型与外观设计不经过实质审查，授权时并未对新颖性、创造性做过实质比对，一旦进入无效程序，被认定不具备专利性的概率自然显著更高。这不是「质量差」，而是审查资源配置的必然结果。
由此引出一条很实际的建议：持有实用新型或外观设计专利的企业，在维权、发律师函、参展或投标之前，最好先做一次稳定性评估。因为一旦对方提起无效，接近八成的概率会失去至少一部分权利——提前检索现有技术、判断权利要求的实际强度，远比事后被动应对划算。
另有一项数据质量的旁证：法律依据与专利类型完全对应，外观设计案件从不主张专利法第 22 条，发明与实用新型案件也从不主张第 23 条，无任何交叉错配。
七、主张几个理由，能提高胜算吗？
数据显示，无效实务中「一枪决胜」是常态：只主张 1 个理由的案件有 4,921 件，占 88.8%；主张 2 个的仅 406 件（7.3%），3 个及以上合计不到 3%。
但理由数量与结论之间存在强关联：
- 实体理由 ≤1 个的案件：92.8% 结果为全部无效，仅 7.2% 为部分无效。
- 实体理由 ≥2 个的案件：51.5% 结果为部分无效，是单理由案件的 7 倍以上。
一个合理的解释是：多理由案件往往发生在权利要求结构复杂的专利上——权利要求项数越多、层次越复杂，越可能只有一部分被否。对请求人的启示是：增加理由不必然提高「全部无效」的概率，但会显著提高「至少打掉一部分」的概率；对专利权人的启示则是：权利要求布局的层次感，本身就是一种缓冲。
八、五条可以直接用的实务结论
- 创造性（22.3）是唯一的主战场。无论你是请求人还是专利权人，无效程序的核心准备都应当围绕现有技术证据与创造性判断展开。
- 权利人的软肋多在撰写环节。26.3、26.4、细则 20.2、细则 23.2 这些理由单独成功率虽低，却是「撰写阶段留下的伤口」，且最擅长逐项击破——它们造成的部分无效比例（22%—27%）是平均水平的近两倍。
- 面对无效，修改往往比硬辩更现实。251 件（占部分无效 37.6%）通过主动修改权利要求保住了专利，这是法律明确允许且行之有效的路径。
- 打外观设计要有「全有或全无」的心理准备。不存在打掉一半设计的中间状态，证据准备必须一击到位。
- 实用新型与外观设计维权前，先做稳定性评估。接近八成与近七成的无效化率意味着，权利边界的实际强度需要提前验证，而不是在对方提起无效后才知道。
九、数据来源与统计口径
- 数据来源：国家知识产权局「知识产权数据资源公共服务系统」。
- 样本量：7,958 件审查决定，全部解析成功，结论字段填充率 100%。字段均从决定书正文中自动抽取，非人工录入。
- 「法律依据」＝请求人主张的无效理由，非合议组认定的理由，故不能据此计算精确的「理由成立率」。
- 「部分无效」含两类性质不同的案件（详见第五节），做趋势分析时应先剔除乙类 251 件。
- 未去重、未做当事人名称归一化。少数决定跨月重发（决定日有修正），索引保留两条源记录；当事人名称在不同决定书中写法不一致，本文未做当事人维度统计。
常见问题
问：69.6% 的无效化率，是不是说明中国专利质量很差？
答：不能这样理解。这个比例的分母是「已经进入无效程序的专利」，而不是全部授权专利。被提起无效的专利，通常是请求人经过检索、有备而来的目标，本身就属于高风险样本。相对于全国有效专利总量，一年 7,958 件无效决定占比极小。这个指标更适合解读为「无效挑战的成功率」。
问：专利无效最常见的理由是什么？
答：创造性（专利法第 22 条第 3 款），2025 年涉及 3,120 件，占全部无效与部分无效案件的 56.3%；第二位是外观设计的「与现有设计无明显区别」（专利法第 23 条第 2 款），涉及 1,851 件。
问：决定书写的是「部分无效」，是不是意味着专利被部分否定了？
答：不一定。667 件「部分无效」中，只有 372 件是合议组经审理认定部分权利要求不具备专利性而宣告无效；另有 251 件是专利权人在程序中主动修改（删除或缩小）权利要求书后，合议组在该文本基础上维持专利有效，并未宣告任何权利要求无效。
问：实用新型专利更容易被无效吗？
答：是的。2025 年实用新型的无效化率为 77.0%（维持有效仅 23.0%），明显高于外观设计的 67.3% 和发明的 56.4%。主要原因是实用新型不经过实质审查，授权时未对新颖性、创造性做实质比对。持有此类专利用于维权前，建议先做稳定性评估。
问：这些数据从哪里来，能自己查到吗？
答：数据来自国家知识产权局「知识产权数据资源公共服务系统」。本文的表格与图表均基于该官方数据加工生成。
来源
本文数据取自国家知识产权局「知识产权数据资源公共服务系统」公开发布的 2025 年专利无效宣告审查决定，共 7,958 件。统计方法详见本站配套说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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